全球OA vs. 日本路径
经济背景:缺席的“期刊危机”
日本开放获取政策的形成,始终带有鲜明的本国制度与经济背景,并未沿国际开放获取(Open Access,OA)运动的主线发展。
全球OA的核心诉求,原本是回应期刊订阅费持续上涨,以及商业出版商对学术传播的强势控制。2002年《布达佩斯开放获取倡议》(Budapest Open Access Initiative, BOAI)提出绿色OA与金色OA两条路径。此后,欧美资助机构又通过资助规则、开放出版平台和Plan S等机制,进一步推动“即时OA”。到202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开放科学建议书》(the UNESCO Recommendation on Open Science)把包容性、公平性与可持续性纳入议程。尽管重点从“能否阅读”扩展到“能否负担发表”,其核心始终是重塑学术成果的传播秩序。
日本的情况则有所不同。1985年前,日本同样深受国际期刊高价之苦,政府也曾通过重点大学分工采购和馆际互借来缓解压力,并建立日本学术情报中心NACSIS(National Center for Science Information Systems,后改组为国立情报学研究所NII: National Institute of Informatics)与学术信息网络SINET(Science Information NETwork)等全国性学术信息基础设施。但1985年《广场协议》(Plaza Accord)后,日元大幅升值,以美元计价的国际期刊订阅成本骤降,日本在相当长时期内相对摆脱了期刊危机。正因为缺少持续的价格压力,当国际学界围绕OA展开制度性斗争时,日本并未同步形成这一问题意识。这直接影响了日本对开放获取的理解。
机构知识库的初始定位
本世纪初,机构知识库在日本被视为学术成果的数字归档与国际传播工具,而非绿色OA的核心机制。其内容主要以大学学术部门发布的公告文件为主,这类文件包含未经同行评议的研究笔记,被视为灰色文献,经同行评议的期刊论文占比并不高。
2013年文部科学省规定所有的博士论文都应存放在机构机构知识库并开放获取,这一政策虽提及开放获取,但其初衷是通过互联网的透明性,提升博士论文的质量与学术诚信,而非直接回应国际OA运动对商业出版体系的批判,政府与高校很可能均未了解该术语背后的初始理念。
转向:研究数据成为重心,而非学术期刊
2012年后,随着日元迅速贬值,国际期刊订阅成本重新上升,日本大学再次无法负担学术期刊的订阅费用,部分大学不得不终止与出版商的合同。尽管如此,日本学者仍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现象与全球开放获取运动之间的联系,此时国家层面的政策重点已逐步转向研究数据管理而非学术出版物的开放获取。
在日本《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16-2020)》中,首次出现了“开放科学”和“开放研究数据”这两个术语,根据该计划,日本的开放科学议程旨在推动开放创新、公民科学以及科研问责制,“尽可能开放、必要时封闭”成为研究数据管理的重要政策原则,将开发研究数据基础设施以有效管理和共享研究数据,该计划不包括学术期刊的开放获取。
日本国立情报学研究所NII借助该计划建设了研究数据云平台(NII RDC)。日本《第六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21-2025)》延续了该政策,虽然承认“开放获取”是一种全球趋势,但该计划认为这并非一项需要推进的措施。结果是,日本在开放科学上投入的重心更多放在研究数据,而不是学术期刊的开放。
突变与混乱:2024年“即时OA”政策
2024年,这一格局发生突变,日本政府宣布,对公共资助的研究成果实行“即时OA”政策,并要求论文及其底层数据(underlying data)通过机构知识库立即开放。
该政策在形式上甚至比Plan S更激进,但很快暴露出严重问题:研究者对“底层数据”理解不一;政策未建立清晰的版权保留机制;大学图书馆人力不足难以支撑逐篇登记;政府提供的常见问题解答又允许延后处理或仅登记元数据。仅登记元数据的条目甚至可能只是在机构库中提供一个指向出版商网站的链接,如此一来,并未实现真正的开放获取。所谓“即时OA”在实践中往往并不即时,该政策要求研究人员在论文禁止开放期结束后,才能将论文存入机构知识库。
因此,所谓的“即时OA”实际上已不再强制立即开放获取。
迷失的初衷
日本对开放获取的态度,可能与该国相对较少依赖国际期刊和学术交流基础设施有关。在日本,日语期刊仍在高等教育及更广泛领域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由政府资助机构(如日本国立情报学研究所NII)支持的基础设施,为日本的学术交流提供了重要而稳定的支撑。将于今年4月启动的《第七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26–2030)》目前仍在讨论中,在2025年11月公布的最新草案中,“开放科学”一词消失,而“即时OA”仍然保留。
作者据此提出,日本真正的问题是长期没有充分理解国际OA运动的初衷。在未能真正理解原始背景的情况下,日本引进了开放获取与开放科学政策,既未将其与所起源的国际运动相衔接,也未结合本国实际,导致这些政策在国内造成混乱。
开放获取并不只是提升信息公开、研究透明或数据管理水平,更是要削弱商业出版商对学术传播的控制。日本的开放获取政策路径之所以令学界困惑,正因其在概念上混合了OA、开放科学、研究数据管理与财政优化等多重目标,却始终未能清楚回答“开放获取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
参考信息:
作者Miho Funamori :现任日本国立信息学研究所开放科学数据平台战略主管,兼鹿儿岛大学图书馆开放科学研发办公室主任。她专注于开放科学、学术交流与高等教育政策分析,拥有在东京大学及文部科学省等机构的丰富经验,目前在国际组织CODATA及日本国内多个重要学术委员会担任职务。
参考链接:
https://katinamagazine.org/content/article/open-knowledge/2026/how-japan-lost-the-plot-on-open-access